踏歌起舞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冲动。最初,人类社会的舞蹈因不同群体的认同需要而发展起来,之后它又担任起传播宗教和历史知识的角色,并带有性的意味。为什么舞蹈会令人兴奋,它和模仿之间以及与人类的学习能力有何关联?

人类社会的每个角落,都少不了舞蹈的存在:一个人,或一群人,随着节拍和旋律自然而然地摆动身体。正因为跳舞是一件那么随性那么常见的事儿,以至于人们都忽视了舞蹈本身的复杂性。为什么人类会跳舞,而猫咪、狗狗和猴子却不能跳舞?从科学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,能揭示一个惊人的联系:舞蹈和模仿之间的关联。

人类能歌善舞源于大脑中的模仿神经元

舞蹈需要动作和音乐、节奏相配合,有时还要跟随内在的节奏,比如心跳。这就要求舞者把动作输出和听觉输入对应起来。双人舞和群舞需要协调配合,就要把动作输出和视觉输入(别人的动作)对应起来。所有的科学证据都指向一点:人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些,是因为有一套负责模仿的神经元在起作用。

德加的作品不仅描绘了芭蕾舞排练的场景,也展现了舞蹈中的模仿和动作同步。

和跳舞一样,模仿也需要观察对方的动作。观察本身并不能马上带来成果,所以模仿者必须自己把多种感觉输入付诸行为上的输出。比方要通过看别人骑车来学骑车,光观察别人踩踏板的样子是不够的,还要把看到的和自己最终骑车的感受对应起来。直到今天,人们还是无法解释这种对应是如何形成的,这就是“对应的形成问题”。

有些研究者认为,模仿由专门的神经结构负责;另一些研究者则认为,模仿随一般学习和运动控制而出现。模仿的熟练程度由认知的熟练程度决定;而熟练的认知建立在一般学习的机制上,用以促进社会学习。例如,“妈妈腔”可能就是为了增强语言学习的社会性而发展出来的。镜像神经元的发现大大促进了这方面的讨论:当你观察然后模仿某个行为时,镜像神经元就会放电。现在还很难说镜像神经元是仅仅用于模仿,还是也用于更多的一般性功能,又或许它本身就是熟练观察学习的原因/结果。不过,“对应”毫无疑问意味着“连接”,需要神经网络把脑的视觉、听觉区域和运动皮层连接起来;还需要有相应的神经机制,让人们有可能学会一系列动作;最后还需要能识别自己和舞伴动作的关联。

现代理论认为,对人类而言,模仿是天生的,竞争意识是后天形成的。早期经验,比如轻轻摇晃婴儿或唱歌给他听,能帮助婴儿形成神经元的连接,连接声音、运动和节奏;长大后玩乐器之类的活动也会强化这些连接。孩子本能地就会模仿父母兄姊的行为,模仿可能具备社交功能,可以强化与他人的关系;同时,模仿也锻炼了镜像神经元的回路,为孩子今后的多感觉整合奠定基础。

有分析认为,和其他人做一样的动作,能将对自己的感知和对他人的感知联系起来。这可能是由于已建立的神经通路将人脑调节得特别适于模仿,也可能是因为人类的成长环境促进了模仿,又或者两种原因兼而有之……但毫无疑问的是,比起其他动物,人类是极为优秀的模仿高手。这可能不是巧合——最近的一项PET扫描(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扫描)研究分析了舞蹈的神经机制,发现脚步与音乐配合时激活的神经回路正是和模仿相关的神经回路。我们可以推理说,正是因为利用了负责模仿的神经回路,跳舞才成为可能,和人类的其他行为不同,跳舞本质上需要脑解决这个“对应形成问题”。

大量证据都支持以上推理。有些动物,比如蛇、蜜蜂、鸟、熊、大象和猩猩,看起来会跳舞。但它们算不算是真的跳舞,一直都很有争议,这取决于舞蹈的定义。不过,我们可以问得更精确一些:动物能否根据音乐和节奏来摆动身体?这个问题倒是已做过广泛的研究,答案是明确的:能。引人注目的是,几乎所有能做到的动物模仿行为都很娴熟,而且往往可以同时模仿声音和动作。

舞蹈具有叙事性,而叙事也与模仿有关。在古埃及的天文舞蹈中,伴随着竖琴和排笛,祭司们无声地模拟着神的故事和昼夜轮回的节律。非洲、亚洲、澳洲和欧洲都有历史悠久的假面舞,面具代表着舞者扮演的宗教角色。美洲原住民有许多模仿动物的舞蹈,比如水牛舞,意在引诱牛群接近村庄;还有鹰舞,意在对这些高贵的鸟儿表示崇敬。这些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。2009年,兰伯特舞团(Rambert)为纪念达尔文诞辰两百周年、《物种起源》发行150周年,与本文作者之一的Nicky Clayton合作推出大型舞蹈《变の喜剧》,用舞姿栩栩如生地模拟动物的行为。在上述所有例子中,舞蹈的创作和表演都要求舞者能够模仿特定的人、物、事。此类舞蹈重新引入了“对应”的问题——编舞人、舞者和观众必须能够将舞蹈动作及其表现内容联系对应起来。

舞蹈与模仿之间最明显的关系莫过于:学舞必须从模仿开始。无论是给幼儿开设的芭蕾入门课,还是在专业的舞团,学舞的步骤都是雷打不动的“示范+模仿”。舞蹈房四面都是镜子,学生很容易看到老师的动作和自己的动作,这样不仅能观察自己的动作是否与标准动作一致,还能把肌肉、关节传来的本体感觉、运动感觉与看到的镜像(视觉)联系起来,从而自我纠错,加快学习进度。

专业舞团招新时,都要求试镜,看看新人能否迅速学会新的舞蹈动作——这是舞者的基本技能。舞蹈要求的不仅仅是身体控制、姿势、优雅和力量,它还要求相应的智识。学舞能否取得进步,主要看是否擅长模仿。兰伯特的一位专业舞者曾告诉我们,她学帆船驾驶的时候,教练非常惊讶,没想到她掌握技术竟然那么快。这位教练没有想过,舞者要生存,靠的就是模仿能力。

舞蹈与强有力的学习能力密切关联

除了模仿,学跳舞还涉及到序列学习。尤其是学成品舞,需要学习长串复杂的动作序列。即便是阿根廷探戈这样的即兴舞蹈,也需要领舞者计划好舞步,让两人默契有如“跳动着两颗心的四足动物”。科学家发现,序列学习也和社会学习有关——一长串动作是很难单独学会的,在群体中学习就容易得多。我们的祖先非常善于掌握一连串动作,因为制造工具、使用工具、找寻食物、加工食品都必须按照既定的顺序规范操作。显然,序列学习的能力在学跳舞的时候派上了用场。

舞蹈要求精确地控制身体,关于脑进化的研究表明,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与脑的大小有关。随着内部结构的改变,哺乳动物的脑变得更大,更加模块化,双侧也更加不对称。脑内尺寸较大的区域能更好地连接到其他区域,并逐渐管控这些区域。这是因为发育中的轴突往往会竞相伸向目标神经元,久而久之,那些对目标神经元一起放电的轴突们就赢得比赛,留了下来。如此,大区域就占据了优势,越来越能影响脑的其他部分。

新皮层是人脑最主要的区域,几乎占全脑体积的80%,这个比例高于其他所有动物。在灵长类动物谱系中,越晚近的灵长类新皮层越大,也越能管控脊髓和脑干的运动神经元,因此手部运动越发灵巧,四肢运动越发精确。小脑是人脑的第二大区域,在运动控制中也起着重要的作用,而且在人类进化过程中体积也增大了。感谢运动控制,人类才可以踏着精确的舞步,轻松自然地起舞。最近的比较研究认为,灵长类动物的社会学习能力和脑的体积是共同进化的。

舞蹈令人愉悦,也可唤起性欲

舞蹈往往是愉悦的,让人产生释放的快感,甚至可唤起性欲。为什么舞蹈能引发正面情绪?部分原因是:运动促进了内啡肽释放,性唤起和社交行为促进了诸如催产素等神经递质的释放。另外,观看轻盈健美的年轻肢体优雅地舞动,或者向舞伴传情达意,都会带来快感。

不过,就算舞伴并无性吸引力,生理需求也不旺盛,人们还是很享受跳舞,尤其是社会性的双人舞或集体舞,特别是同乐会、大河之舞那样需要协同一致的舞蹈。这类舞蹈往往意在引导亲密关系、分享快乐,引发观众的正面情绪。促进社交分享也许不是舞蹈独有的功能,但表现节奏、协同动作却是舞蹈的特殊功能。如此,动作同步与社交亲密度就建立起了稳固的联系。

这可能又要归功于模仿与合作之间的奇妙联系。最近的心理学研究发现,模仿会强化社交互动,引发正面情绪,尽管人们可能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模仿,也并非有意要模仿他人。模仿与合作的关系是双向的:被模仿的人会变得更合作,而合作的氛围也使人更倾向于模仿。这种双向的因果关系可能促进了社会群体的合作协同、集体行动以及信息分享。合作要求同步,同步的动作就会收到正反馈,因此跳舞会让人感觉良好。另外,负责模仿的神经网络能将光线、声音和节奏联系起来,这也解释了我们爱打拍子的天性,以及跳舞带来的快感。

生物进化出舞蹈的功能,很可能是一种扩展适应(exaptation),而非适应(adaptation)。自然选择塑造了模仿机制,模仿发展出舞蹈,换言之,舞蹈是模仿的副产品。那么自然选择或性选择是否青睐舞蹈能力呢?这一点尚不明确。但历史数据表明,舞蹈最初是群体认同需要而发展出的族群标记,直到最近,舞蹈才担任起传播宗教和历史知识的角色,并带有性的意味。

如果上述推理是正确的,舞蹈真的依赖于模仿能力,那么我们就能继续推出一系列结论:优秀的舞者必然是少有的模仿高手、同步高手;优秀的模仿者学跳舞会更容易;能模仿声音或动作的动物必然能熟练地跟随节拍;随着模仿能力出现,儿童会发展自己的舞技;舞蹈训练能够提升模仿能力,跳舞激活的脑区必然与模仿相关的脑区重合。

目前已经有一些研究支持以上推论,但还需要更多、更严格的检验。这方面的研究可能有助于人们理解音乐的本质——因为音乐和舞蹈是同源的,也有助于理解音乐节奏,例如切分音,只有结合其舞蹈起源背景才能全面理解它的意义。

说来奇怪,在日常的说法中,“模仿”这个词往往与“缺乏思考”、“平庸”联系在一起。从古至今,艺术看重的都是创意、前卫、反叛传统。而激发舞蹈变革的灵感,更是与“单纯的模仿”水火不容。例如,现代舞先锋邓肯(Isadora Duncan)和葛兰姆(Martha Graham)反对的正是古典芭蕾舞程式化的动作规范。也许只有现在,依据科学的证据,我们才能了解模仿的高明之处,才能明白模仿和其他社会学习形式对舞蹈来说是多么重要。

Leave a Reply

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